李新生
胡杨是生长在瀚海戈壁的树,又是造物主让它历经磨难而又神奇的树。
冬天,当北回归线上的太阳渐渐向南移动,来自北冰洋的严寒就掠过西西伯利亚的莽莽林海,掠过无遮无拦的蒙古高原,排山倒海似的向阿拉善台地袭来。它冻裂了冰河,冻裂了大地,阿拉善巴丹吉林沙漠和戈壁间的片片胡杨林在严寒冻凝的空气中,曲虬的枝干一动不动,饱经风霜充满深深褶皱的树皮显得更加干涩和粗糙。哈气成冰的天气似乎冻僵了它的生命。高天飞翔的孤鹰为它担忧,地上牧人毡包中轻轻飘出的炊烟为它叹息。
荒漠戈壁的严冬是残酷的。但胡杨没有死,它的根在坚硬如铁般的冻土层下面奋力地向下延伸着,待机勃发的生命因子在粗壮的树干和全身悄悄地聚集。
春分刚过,春天的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,苏醒的大地,第一眼仰天望去,看到的胡杨,已成嫩芽长满枝头。
但大自然更加严酷的考验却再次降临到胡杨的头上。看那天边滚滚而来的沙尘暴,铺天盖地,卷起千万吨的砾沙和沙尘,冲出巴丹吉林,冲出河西走廊,肆虐于华北平原,黄淮两岸,直逼长江,甚至飘洋过海,示威于东瀛诸国。它像一头巨兽恶魔,一路上拦腰斩断参天的大树,无情地击碎疾驰中汽车的玻璃,最疯狂时还能掀翻行进中的火车。
身处沙尘暴必经之地的胡杨,一波又一波地迎接着它的抽打、摧残、折磨,高大的枝桠发出断裂的可怕的声响,厚如铁甲的树皮皮开肉绽,遍体鳞伤。此时的沙枣树,惊恐地顺风弯下了腰,从此再也不能挺直自己的身躯,仿佛成了被征服后无可奈何的顺民。此时的红柳用柔弱的腰肢随风摇摆以保全自己的性命。然而此时的胡杨却骄傲地挺直自己硕壮的树干,迎风昂起巨大的树冠,它抗争着,阻挡着,蔑视着,它用群体胡杨的胸膛一次次遏制了沙尘暴的暴虐和张狂。人们崇拜敬仰胡杨的献身精神,就像崇拜敬仰创造英雄史诗的伟人。
戈壁荒漠的春天是短暂的,天空中弥漫的土腥味刚刚散去,胡杨的枝头早已是浓密的绿叶了。然而万千顷戈壁上盛夏骄阳也是骇人的,它可以晒爆人们的肌肤,可以使人的脚掌无法接触滚烫的地面。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在蒸腾的热浪中颤抖,空气在蒸腾的热浪中颤抖。炙热,让一切生命在它面前畏惧和低头。然而,胡杨林远远望去,就像层峦叠嶂的碧绿的山峰,近看又像大地母亲撑起的一把把巨伞。它把炙热的骄阳顶在头上,而把清凉的绿荫留给了人们。
蓦然间,我们仿佛看到成吉思汗横扫欧亚的铁军在这里秣马砺兵,我们似乎听到阿拉善骑兵征剿噶尔丹叛乱部落的战马在嘶鸣,我们感受到土尔扈特万里回归部队在这里扎营休整。
如今,胡杨清凉的绿荫下,旅人在这里小憩,情人在这里幽会,驼羊在这里反刍,牧人在这里歌唱,胡杨的绿荫让戈壁荒漠充满勃勃生机,让这里人们的生活更加欢腾惬意。
戈壁的秋风应时而来。它吹干了荒原上的野草,折断他的细茎,将它抛上天空,又卷入沟底,野草的生命在秋风的轻蔑中消失了。而此时的胡杨却一夜之间披上了一身闪光的金黄。所有的叶都像纯金打造出来一样,一片、二片、无数片,一株、两株、无数株。天空在它的映衬下一片金黄,大地在层层的落叶中一片金黄,秋天的胡杨林成了一个黄金般的梦幻世界。
胡杨没有挂在枝头任人采摘的累累硕果,只有美丽。胡杨的美是空灵的美,是飘逸的美,让人充满无限暇想的美。徜徉在金色的胡杨树下,任凭金色的落叶缓缓地无声地落在你的前后左右,轻轻地拂过你的面颊。近处、远处,天上、地下满眼的金黄。吸一口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,我们特别体会到大自然这片难得的纯洁。它让我们从里到外洗去了庸庸碌碌的世侩浊气,洗去了争名于朝、争利于市的贪婪和自私。人轻爽了,人激动了,禁不住想大声呼喊,我们需要这样的生活!
胡杨的风骨得到人们无数的赞扬。哲学家从胡杨那里发现了深奥的哲理,艺术家激发了创作的灵感,生态学家感叹它生命的顽强,史学家用它折射英雄们一生的壮丽。
然而胡杨还是胡杨,他们年复一年延续着自己平凡的生命。
摘下带在它身上的无数花环,如果实实在在问一句,胡杨你给予人甚多,而你需要什么?也许胡杨会非常平静地回答:我需要的仅仅是巍巍祁连永不干涸的那股雪山弱水!
这就是胡杨,这就是阿拉善!这就是怎能拿三杯五盏血红的残酒比拟和形容的中国西部!
(作者系阿拉善盟盟委副巡视员,原阿拉善盟盟委委员、盟委宣传部部长)